三點全露!蘇格蘭「低地」威士忌低調卻必知的門道(中)
撰文:賴偉峯Otto Lai
看了上篇蘇格蘭「低地」威士忌露三點:
1. 法定地理邊界(Highland/Lowland Divide)
2.低地威士忌生產與標示規範
3. 風味與工藝的解析(非法律硬性規定)
如果您還嫌不過癮,那我們就「再加碼」探討兩點,兩個我個人對於低地威士忌感到更加好奇的點!就像品酒會也會有慣例要加碼酒一樣,經過加碼兩點的分析,相信大家對蘇格蘭「低地」威士忌肯定會有更深入且全面的了解。
加碼探討1:蘇格蘭「低地」威士忌當年為何由盛而衰?
回顧過去,當年低地威士忌曾風光地賣向全球,但卻又為何從絢爛歸於平淡呢?在 20 世紀末到 21 世紀初,低地區曾遭遇嚴重的產業寒冬。當時整個產區只剩下 3 家苦苦支撐的活化石酒廠(歐肯特軒、格蘭昆奇、布拉德諾赫,替低地區留下三個火種),許多老酒廠紛紛倒閉或遭到拆除。
探究這場「低地酒廠大滅絕」的現象,並非單一原因造成,而可朝以下四大事件與相關的子事件,共同交織造就的無法轉圜的歷史結果。
『事件1全球經濟危機』:事實上低地酒廠的體質,在 20 世紀前半葉就已經被嚴重的全球歷史事件削弱。其中最關鍵的包括:「兩次世界大戰」大戰期間大麥實施配給制,政府強制酒廠停產,許多資金不足的獨立小酒廠直接破產。
以及「美國禁酒令(1920-1933年)的衝擊」,當時蘇格蘭威士忌最大的出口市場美國突然關閉,給了極度依賴出口的低地大型酒廠致命一擊。原本19 世紀末低地曾有超過100 家酒廠,尤其以工業化、大規模生產著稱。美國禁酒令歷時近14年的時間,對此區酒廠造成巨大衝擊,有高達 22 家酒廠宣告破產或永久關廠,其中包括最具代表性、令酒迷惋惜的低地知名酒廠Annandale、Littlemill、Langholm 與 Clydesdale等。
其實美國禁酒令並不只衝擊了蘇格蘭低地產區,另一個同樣受到毀滅性打擊的是坎貝爾鎮(Campbeltown),該區當時為了生存轉向走私,因過度追求產量而犧牲品質,最終導致整個產區商譽破產而集體倒閉,不過這部分則是後話了!
『事件2調和威士忌市場口味轉移』:蘇格蘭低地威士忌能在19世紀迎向大繁榮,很大程度是依賴作為「調和威士忌」的基酒(Blend Base),這些低地酒廠多數採用工業化的大型蒸餾器(或是三次蒸餾技術),生產出的酒質輕柔、乾淨,一直都是調和威士忌品牌最愛的基酒來源。不過,當美國這個最大的調和威士忌消耗國「一滴酒都不能賣」時(請看上述事件1),上游的調和商停止收購基酒,導致低地酒廠面臨嚴重的產能過剩,最終引發集體破產倒閉潮的關鍵原因之一。
到了20世紀(尤其在美國禁酒令之後),市場對調和威士忌風味偏好取向產生巨變,也導致遊戲規則瞬間轉彎。此時,市場全面揚棄了19世紀濃重、泥煤味強烈且粗糙的風格,轉而追求「更輕盈、滑順、果香豐沛且品質穩定」的精緻風味。 因此在這波口味變革中,調和威士忌的定位從「勞工階級的烈酒」演變成「中產階級與上流社會的時尚飲品」。因此,包括Johnnie Walker家族在內的調酒師,紛紛調整了他們的口袋配方,而這市場口味的轉變,正好對低地威士忌的需求形成「完美的風暴」!
20 世紀初,蘇格蘭大量開設了現代化(採用科菲式的連續蒸餾器)的穀物威士忌工廠,穀物威士忌比低地麥芽威士忌口感上更加輕盈、更加滑順,且生產成本更加低廉。調酒師發現,他們不再需要昂貴的低地「麥芽」威士忌來調和,直接用穀物威士忌當基底即可,瞬間讓低地麥芽酒廠失去了原本的核心價值,也就是在調和威士忌中扮演「稀釋強烈泥煤、增加易飲度」基礎橋樑的工作。
基礎工作被穀物威士忌搶走,在扮演麥芽原酒的角色上,過去斯貝賽與高地因為內陸運輸不便,普遍就地燒泥煤烘乾麥芽。但是20世紀鐵路普及後,無煙煤炭運入蘇格蘭高地(北方),調酒師開始要求酒廠減少泥煤,轉向「乾淨、清爽」的風格,呈現出斯貝賽與高地區域麥芽原酒的「原貌」,因為它們有著消費者更喜愛的花果香、成熟蘋果、梨子、蜂蜜、香草,以及來自雪莉桶的乾果與辛香料味。
所以新的調和風味公式,就成為以穀物威士忌為骨幹基礎(佔比通常高達 60%–70%),搭配上斯貝賽或高地麥芽原酒為靈魂的「骨肉融合」組合。斯貝賽的麥芽原酒,有著豐富的蘋果、梨子、蜂蜜與橡木桶甜香,能為調和威士忌帶來極致的優雅與迎合大眾的甜美。而高地的麥芽原酒則擁有的石楠花香、微弱煙燻與飽滿麥芽油脂感,能賦予酒體結構與悠長的尾韻。
反觀,此時的低地威士忌由於風格太過輕淡(過於清瘦),加入穀物威士忌後會被徹底稀釋,無法像斯貝賽和高地那樣,提供調和威士忌所需的「中段風味與厚度」,反而不是新時代「最佳組合」!加上,失去調和基酒的需求後,當時的低地威士忌又還沒建立起強大的「單一麥芽(Single Malt)」獨立品牌形象,兩頭不到岸的尷尬處境,讓它們更顯脆弱而被市場逐漸淘汰。
總的歸納,19 世紀(調和威士忌萌芽期),低地麥芽威士忌憑藉三次蒸餾,提供輕盈、純淨、草本的基酒。當時斯貝賽與高地麥芽威士忌,泥煤味重、油脂厚,被認為太過粗獷,反而不受青睞。到了20 世紀(消費口味轉變與蒸餾技術成熟期),低地威士忌的角色被更便宜的穀物威士忌完全取代,在調和中失去獨特性。斯貝賽與高地減少泥煤味,轉型為飽滿花果香、蜂蜜、雪莉桶甜香,反超成為調和的核心靈魂。
而且老天爺還讓斯貝賽「錦上添花」,此區不僅擁有全蘇格蘭最密集的優質水源(Spey 河流域)以及優質大麥,因此在19 世紀末、20世紀初的威士忌狂熱中,建立了全蘇格蘭最高密度的酒廠群。之後,甚至像DCL(Diageo 前身)這類的調和巨頭,策略性地大舉收購了大量斯貝賽與高地酒廠。為了確保旗下調和品牌(如黑牌、白馬等)配方來源穩定,產業巨頭們集中資源發展此產區,加上資源資金的傾斜讓斯貝賽基酒,牢牢宰制整個20世紀調和威士忌黃金時代。
『事件3都市化地價暴漲』:再來就是格拉斯哥身為蘇格蘭第一大城、工業革命時期的重鎮,其市區與周邊地價高漲的問題,隨著格拉斯哥的城市擴張,許多原本位於市郊或港口邊的酒廠,周邊土地全部變成了寸土寸金的黃金地段。
而且當20世紀中後期威士忌產業景氣低迷時,不少酒廠老闆發現辛苦經營,還不如直接把酒廠土地賣給地產開發商建房屋、蓋工廠或擴建港口,賺得更多更快,導致大量都市型酒廠在都市更新的巨輪下被無情拆除。試想一下,如果您在台北市有一塊地是酒廠,是經營賣酒比較好賺?還是賣地比較好賺?這整蘇格蘭低地酒廠面臨的地價問題,在高地、島嶼這些偏僻區域,是完全不同的命題。
『事件4災難性的1980 年代「威士忌湖」(Whisky Loch)海嘯』:簡單來說就是產能過剩危機,這是最直接導致低地老酒廠集體倒閉的導火線,讓低地威士忌的情況雪上加霜的故事。
1970年代,各大酒廠看好全球市場,瘋狂瘋狂擴產(情況有點像近十年,全球各地拼命蓋威士忌酒廠的情況)。結果1970年代末爆發石油危機、全球經濟大衰退,加上歐美年輕一代開始轉向飲用伏特加、琴酒等白色烈酒(21世紀網路世代的年輕人更猛,都不喝酒,說酒精是毒品)。
眼見市場根本消化不了龐大的庫存,全蘇格蘭的倉庫塞滿了賣不出去的威士忌,因此被戲稱為「威士忌湖」。
為了自救(公司越大,需要自救的力道越猛),當時的威士忌巨頭DCL(現 Diageo 帝亞吉歐的前身)在1983年實施了殘酷的「精簡計畫」,大量關閉被認為「多餘、非核心」的酒廠。低地區麥芽威士忌廠也就因為定位尷尬(前述事件2、3),成為首當其衝被犧牲的重災區。
綜觀事件1至事件4形成了歷史上的「完美風暴」!徹底擊垮了低地威士忌。(未完待續,【跟著歐頭世界喝】三點全露!蘇格蘭「低地」威士忌低調卻必知的門道(下))

